第五章·孤城落日,肝胆昆仑
第五章·孤城落日,肝胆昆仑 (第2/2页)沈砚双膝跪地,紧紧抱住老兵尚有余温的躯体。历经数次生离死别,他早已无泪可流。周述文赴死之时,眼泪流尽;陈举人身亡之时,悲恸耗尽。此刻胸腔只剩燎原怒火,焚尽懦弱,欲烧穿这黑暗浊世。
他缓缓起身,抬手抚平破烂儒衫褶皱,擦去脸上溅落的血污尘土,周身书生温润尽数褪去,只剩孤绝悍勇。
掌心握紧那把无弹抬枪,稳稳抬至肩头,持枪而立。
身侧阿古珞静默无言,递来一支浸透油脂的火把。这本是阁中预备,用来焚毁密档盟约、不留证据的火种。
沈砚接过火把,并未转身焚毁卷宗。
他凭窗而立,直面巷外黑洞洞的枪口,直面破晓之前沉沉天光,迎风朗声吟诗,字字金石,震彻街巷:
九门深锁禁人行,
孤城落日斗兵稀。
岂有书生真误国?
从来奸佞惯欺非。
断头台上魂犹在,
烈火坑中骨未灰。
莫道神州皆豚犬,
且看肝胆照落晖。
八句七律,字字泣血,句句铮鸣,刺破寒冬死寂,叩击每一个中土军警的本心。
巷外一众持枪军警,大半皆是神机营本土汉人子弟。听罢诗文,想起家国沦丧、同族惨死,手中枪械微微震颤,军心大乱,无人再敢贸然扣动扳机。
装甲车内,赵无咎恼羞成怒,厉声咆哮:“全军压进!破门格杀!斩杀沈砚者,赏银千两,世袭粮田百亩!”
军令下达一瞬,阿古珞身形骤然破空而动。
身姿如暗夜惊鸿、黑色流电,纵身跃出窗棂,掌心蓄力,两枚手雷脱手掷出。
“轰——!轰——!”
两声巨响震天动地,硝烟火光冲天而起,军警阵型瞬间大乱,人马慌乱冲撞,死伤一片。
趁漫天烟尘遮蔽视线,阿古珞折返窗边,一把拽住沈砚,俯身钻入院内废弃地道。
地道乃是早年神机营火药库遗留暗道,废弃数十年,隐秘贯通城外荒郊,是破盟阁预留的最后生路。
沈砚在漆黑地道之中快步前行,掌心死死攥紧那把无弹抬枪,掌心嵌入木柄纹路,刻骨铭心。
他心知,苦心经营的破盟阁,今日彻底覆灭。
可他更懂,志士风骨、华夏心气,枪炮焚不尽,屠刀杀不绝。
奔出地道出口,满目尽是城郊乱葬岗。
朔风呼啸,卷地飞雪,枯骨荒草,满目苍凉。
沈砚驻足回身,远眺九门紧闭、火光浸染的帝都京城。
这座他半生读书、半生求索的城池,从此再无容身之地。
自此,翰林院编修沈砚身死城中;世间,只剩逆党沈砚、反贼沈砚。
阿古珞立身风雪之中,递来一件粗布旧棉袄,嗓音清冷笃定:“去往何处?”
沈砚抬眸远眺正北方向。
那是关外白山雪原,是关外部族故土,更是入主中州、拱手卖国的皇族起源之地,是整场窃国棋局的源头。
风雪落眉,他声冷如冰,意志决绝:
“去往关外。”
“京城容不下真话,庙堂容不下风骨。那我便去往蛮荒雪原,溯源棋局,掀翻这列强窃国、佞臣媚外的人间浊局。”
他高举手中残旧抬枪,直面苍茫风雪天地,沉声落下此生誓言,掷地有声:
以此残躯酬故土,
不教胡马度阴山。
寒风猎猎,飞雪漫肩。
曾经执笔论道的一介书生,褪去温文皮囊,化作孤城乱世里,钉死山河、永不弯折的最后一枚傲骨铁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