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 底片
第一百五十九章 底片 (第1/2页)场景一:A类认证评估
水从炜杰的头发梢滴进衣领,一颗,又一颗。招待所的暖气不足,衬衫领子还泛着潮意,那是他在井底蹭到的泥水味,混着铁锈的腥甜。
镜子里的脸不是能见客的脸。眼白充血,颧骨上有擦伤,嘴唇因为缺氧泛着淡紫。他用湿毛巾擦了三遍手,指缝里的煤屑才勉强洗净。
林雪薇敲门的声音很轻,但语速急促:“四十分钟。”
炜杰扣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。那是他唯一干净的衬衫,棉质发白,领口洗得发软。他在镜前停了一秒,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,手有点抖。
严维舟站在招待所门口,七十岁,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,左手拄一根黄杨木手杖。他的脸像被风化过度的岩层,每一道纹路都指向某个精确的角度。
“资料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炜杰递上文件夹。三个月的通风系统改造记录、隔水层测绘图、增压模块设计书,每一页都有林雪薇的批注字迹。严维舟翻页的速度不快,但没有一个字逃过他的眼睛。
“通风系统三个月前更换。”严维舟合上文件夹,手杖在地砖上敲了一声,“新法规下仍不达标。为什么?”
炜杰的肺还在痒。他吸了一口气,喉管里残留的铁锈味让他咳了半声:“新法规要求主风道壁厚不低于四毫米。我们的主风道是三毫米五,只差零点五。”
“零点五。”严维舟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在念一个死者的名字,“在八百米井下,零点五能埋多少人?”
林雪薇上前一步:“严老师,三号井的风道已经订货,德国莫克的钢板,下周到港。这是海关报关单。”
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。严维舟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海关的蓝色印章,没说话,把报关单夹进文件夹。
现场勘查从主井口开始。雨变小了,变成了黏在皮肤上的细雾。严维舟走得很慢,手杖在碎石路上戳出规律的声响。他在通风机房前停住,仰头看着风道接口,然后举起手杖,在管壁上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回声发闷,带着金属厚度不足的空颤。
严维舟把头转向炜杰:“三号井隔水层厚度?”
“十七米。”炜杰的声音比预想要哑,“泥岩层为主,局部夹杂粉砂质页岩。渗透系数十的负七次方厘米每秒。”
“增压模块失效的备用方案?”
“机械排水联合减压井。已经有六口减压井在运行,日排水量一千二百立方米。”
严维舟听完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走进通风机房,用手背摸了摸电机外壳的温度,又俯身听了听轴承运转的声音。
评估在下午四点十七分结束。没有总结会,没有客套。严维舟坐进那辆灰色的伏尔加轿车后座,摇下车窗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三天后出报告。”
车轮碾过土路上的水坑,溅起一片褐色的水花。炜杰和林雪薇站在雨里,看着红色尾灯在弯道处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
“他没说不行。”林雪薇的声音被雨丝拉得很细。
“也没说行。”炜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。
场景二:省报记者
周牧野把那辆旧切诺基停在矿区外的土坝上,熄火后点了根烟。他是被编辑临时改派的,原计划去的矿因为水灾封闭,电话打到报社的时候,他正在冲第一卷胶片的显影液。
“能出片就行。”编辑说,“安全生产月,要的就是灾后重建的劲儿。”
他三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外套,脖子上挂着一台尼康***,腰间别着三个胶卷盒。两个已经空了,第三个还剩十二张。
矿区比他想象的要安静。没有机器轰鸣,只有铁锹铲泥的刮擦声和水泵抽排的嗡嗡声。他拍了几张工人清理井口的画面,又拍了一张被泥水染成褐色的安全帽堆。光线不好,他把光圈开到最大,快门速度降到六十分之一秒,屏住呼吸按快门。
下午两点,他看见一个穿灰中山装的老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在通风机房前说话。年轻人衬衫发白但干净,脸上的疲态藏不住。周牧野举起相机,长焦镜头里,年轻人的眼白有血丝,嘴角绷得很紧。
他按了快门。咔哒。胶片转动一格。
三点左右,他转到井口另一侧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地质图板前,手指沿着等高线滑动,雨把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。周牧野拍了一张,逆光,她的轮廓被雾气柔化了边缘。
咔哒。
最关键的画面出现在三点四十分。
刘师傅被抬上救护车,担架上的毯子盖到下巴。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男人走过去,制服左胸印着”建远集团”四个字。他俯下身,嘴唇几乎贴到刘师傅耳边,说了两句话。
然后他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塞进刘师傅盖着的毯子下面。刘师傅的手指动了动,攥紧了那个信封。指节发白。
周牧野距离十五米。他没听见任何字。但相机的取景器已经举到眼前,快门速度五百分之一秒,光圈五点六,焦点对准那只攥紧信封的手。
咔哒。
这只是一个瞬间。可能只是慰问金,也可能是别的。周牧野不知道。但他的后颈有股凉意,那是记者在闻到新闻时的本能反应。
他收起相机,开车离开矿区。土路口,一辆黑色桑塔纳横在路中间,挡住了去路。车窗摇下来,驾驶座的男人四十出头,平头,西装领子很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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