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南京急电,开往地狱的列车
第295章 南京急电,开往地狱的列车 (第2/2页)他把便签纸折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,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火漆信封里,然后交给了门口等着的周其昌。
“送到法国教堂的忏悔室去。”他说。
周其昌接过信封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六哥,你要保重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那张纸条最终会到达旧线手上。他的上级会知道一号要飞往一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,而他们之间的单线联系在这段时间里将暂时中断,这是地下工作中最危险的状态,一旦出了问题,没有人能救他,
但他没有选择。
当天深夜,上海北站。
准确地说,已经没有“上海北站”了。日军的炮火早就把原来的火车站炸成了一堆残垣断壁,所有的民用列车都停运了,但还有一条铁路线在勉强运转,那是国军用来向前线输送弹药和兵员的军用铁路,从租界边缘的一个临时站点出发,经过苏州、镇江,最终抵达南京。
郑耀先赶到临时站点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。
站台上挤满了人,不是等火车的旅客,而是从南京方向逃来的难民。男人女人老人孩子,穿着单薄的衣服,拖着大包小包,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。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发呆,有的抱着孩子哭泣,有的排着长队等着领施粥棚的一碗稀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、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的味道。
在这些难民中间,一列灰绿色的军用列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,像一条沉默的铁蛇。列车的外壳已经被弹片打得坑坑洼洼的,有几节车厢的窗户碎了大半,用木板和油布勉强糊住了。
所有人都在朝着上海的方向涌来,而郑耀先提着那个旧藤条箱,逆着汹涌的人流,走向了列车。
站台上的一个军官拦住了他:“先生,这趟车是军用列车,不载民客。”
郑耀先掏出了特务处的证件。
军官看了看证件,脸色变了一下,但依然犹豫着:“这趟车只到镇江,镇江以后的铁路有没有通不好说,而且,日军的轰炸机白天一直在炸铁路线,夜里也不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,”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。
军官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侧身让开了路。
郑耀先迈步走向列车的时候,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,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先生,你是去南京的吗?”女人的眼睛又红又肿,嗓子已经哭哑了,“求你帮我看看,我丈夫在南京城里开铁匠铺的,姓李,城南水西门附近的……他一个月没来信了,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……”
郑耀先低头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。孩子大约两三岁,睡着了,小脸蛋被冻得通红,鼻涕流了一下巴。他的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几块散碎的银元,全部塞进了女人的手里。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带着孩子待着。”他说,“南京的事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女人抓着那几块银元愣住了,等她回过神来想要道谢的时候,郑耀先已经走远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的铁门后面。从站台上看过去,那个穿着灰色旧大衣、提着藤条箱的男人,跟千千万万个在这场战争里流离失所的普通中国人没有任何区别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也没有人知道他即将赶赴的是一场怎样的修罗。
郑耀先登上了列车,在一节堆满了弹药箱的车厢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。他的身边是一摞一人多高的木箱子,里面装着75毫米山炮的炮弹,箱子上印着“小心轻放”的红色大字。
列车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准时发车了。
车厢里没有灯,只有车窗外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在弹药箱上划过一道道苍白的光痕。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,整列火车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向前爬行。
郑耀先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画面。霞飞路上撑着黑色油纸伞的女人、旧布庄阁楼上弟兄们忙碌的身影、皮埃尔脸上惊恐的表情、井上清一郎在留声机旁边轻声念出他名字时的阴冷语调。
所有这些都在他身后了。前面等着他的是另一个修罗场。
大约两个小时后,列车经过了一片开阔地。郑耀先睁开眼睛,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半边天空被一种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。那不是日出的颜色,那是炮火的颜色,连续不断的隆隆声从远方传来,沉闷而有力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
南京方向。
郑耀先看着那片红色的天际线,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。
真正的地狱,到了。